
我摔死我儿子那天,整个村子都听见了婴儿凄厉的哭喊声。
接生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指哆嗦着指向我:“疯了!这女人疯了!”
婆婆李老太先是愣住,随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,扑上来就要打我。可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——因为她看见,那个刚出生的婴儿,正用一双完全不属于新生儿的眼睛,死死盯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,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我熟悉的、刻骨的恨意。
“妈……”婴儿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,“你……”
我知道他认出我了。
就像我认出他一样。
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,这个上辈子将我拖回地狱的恶魔,他也回来了。
时间倒回半小时前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,雨水顺着牛棚的破屋顶漏下来,滴在我脸上。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混在一起,几乎令人窒息。腹部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,我知道,时候到了。
“用力啊!不用力怎么生得出来?”接生婆的公鸭嗓在耳边响起。
我睁开眼,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,堆积如山的玉米杆,还有墙角那摊我吐了又吐的污秽物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——这不是我死前的那一刻,这是三十年前,我被卖到这个山村,关在牛棚里生下李天赐的那天。
上辈子,我是个大学生,想趁着暑假打工赚点生活费。面试时喝了人家递来的水,再醒来就在这辆开往深山的破车上。五千块钱,我就被卖给了李家,给他们的傻儿子李大柱当媳妇。
婆婆李老太是个狠角色,稍有不如意就是一顿毒打。李大柱虽然傻,但在某些事上却无师自通。我试过逃跑,每次都被抓回来,打得皮开肉绽。直到我怀孕,他们才稍微放松警惕——因为村里人说,女人有了孩子,心就定了。
我确实曾对这个孩子抱有过希望。我想,也许有了他,他们能对我好一点。也许我能借着带孩子出门的机会,找到逃跑的路。甚至天真地想过,孩子是无辜的,等我逃出去,我要带他一起走。
可我错了。
生下李天赐后,我过了十年牲口不如的日子。第十年,村里有人家办喜事,所有人都去喝喜酒,我才终于找到机会,翻过两座山,扒上了一辆运煤的货车。
我以为我自由了。
回到家才发现,妈妈因为我的失踪,精神已经崩溃,整天抱着我的照片喃喃自语。爸爸在我失踪后的第三年,外出找我的路上出了车祸,没等到救护车来就断了气。家没了,房子被亲戚占了,我像个孤魂野鬼,带着神志不清的妈妈,在城里最脏乱差的角落租了个地下室,靠捡废品、打零工勉强维生。
我躲了二十年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直到有一天,我在废品站捡到的一张旧报纸上,看到了李天赐的照片。
他长大了,眉清目秀,穿着体面的衬衫,对着镜头哭得肝肠寸断。标题写着:“孝子寻母二十年,愿散尽家财换母亲归来”。
下面的报道详细描述了他多么不容易——父亲早逝,奶奶年迈,他一边读书一边照顾老人,如今事业有成,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失踪的母亲。报道还附了“母亲”年轻时的照片,那是我十八岁时的证件照,笑容干净。
网友们被感动了,纷纷转发,提供线索。有人根据我偶尔在菜市场留下的痕迹,顺藤摸瓜找到了我和妈妈住的地下室。
李天赐来的时候,提着一篮子水果,进门就跪下了,哭得情真意切:“妈,我找了你二十年……”
我妈妈呆呆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,指着他说:“裙子,裙子回来了。”
那一刻,我居然心软了。我想,也许他真的悔改了,也许血缘终究是割不断的。我甚至开始幻想,如果他愿意照顾妈妈,也许我们还能有个像样的晚年。
我跟他回了村子。
回去的当天晚上,他就原形毕露。酒气熏天地踹开我的房门,把一叠照片摔在我脸上——那是我逃跑时,在镇上车站被监控拍下的模糊影像。
“跑啊?你怎么不继续跑了?”他揪着我的头发,把我拖到院子里,“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?奶奶老了,爸是个傻子,村里人都笑话我!我没娘教,娶媳妇都没人愿意跟!现在好了,你回来了,你得赎罪,你得伺候奶奶,伺候我爸,等我娶了媳妇,你还得伺候我媳妇,带孩子!”
我才明白,他找我回来,不是要尽孝,是要找一个免费的、永远不会离开的奴隶。
我又试过逃跑,被他抓回来,打断了腿。伤还没好利索,他就张罗着给我安排“工作”——白天去采石场背石头,晚上回来做饭洗衣。他则用“寻亲孝子”的名头,在网上继续博取同情,甚至开了直播,接受打赏。
我忍了三年,直到他相中了一个外村的姑娘,对方要十八万彩礼。他拿不出,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。
“妈,反正你也老了,不如再做最后一次贡献。”他给我灌了药,把我卖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。
我被锁在那人的地窖里,第七天的时候,终于找到机会,用碎碗片割开了手腕。血流了一地,我以为我终于要死了,解脱了。
闭眼前,我发了毒誓:如果能重活一世,我绝对会在生下你的时候,直接把你掐死。
然后我睁开了眼。
回到了这个牛棚,这个雨夜,这个我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。
腹部的剧痛把我拉回现实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照接生婆的指示用力。这一次,我没有犹豫,没有幻想。我知道我要做什么。
孩子生出来了,洪亮的啼哭声在牛棚里回荡。
接生婆熟练地抱起婴儿,看了一眼,喜滋滋地往外跑:“老李家的,是个带把的!”
牛棚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,李老太和傻丈夫李大柱冲了进来。李老太抢过孩子,确认了性别,脸上笑开了花:“好好好,我老李家有后了!”
她把孩子塞回我怀里,语气刻薄:“愣着干什么?喂奶!”
我没有动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、通体泛红的小东西。上辈子,我曾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,第一次抱他?有恐惧,有厌恶,但似乎也有一丝可悲的、属于母亲的柔软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冰冷。
婴儿忽然不哭了,睁开了眼睛。新生儿的眼睛通常是模糊的,看不清东西的。可他的眼神,却异常清晰,直直地看向我。
然后,他极其轻微地,动了动嘴唇。
“怎么……回事……”
声音微弱,含糊,但绝不是无意识的呓语。那语调,那神情,我太熟悉了——是三十年后,那个把我拖回地狱的李天赐!
他也回来了。
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。几乎没有任何思考,我猛地举起他,用尽全身力气,将他狠狠摔向地面!
“妖怪!他是妖怪!”我尖叫起来,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婴儿细弱的哭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呛住的、嗬嗬的声音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接生婆张大了嘴,瘫软在地。李大柱傻愣愣地看着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李老太脸上的笑容僵住,慢慢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,然后是暴怒的狰狞。
“我的孙子——!”她凄厉地嚎叫一声,扑向地上那一小团。
我靠在冰冷的泥墙上,剧烈地喘息,小腹的疼痛和身下的湿热还在继续,但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。我看着李老太颤抖着手去探婴儿的鼻息,看着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吃人般的恨意。
“你杀了我孙子……你杀了我的孙子!!”她像一头疯兽,朝我扑来,干枯的手指直取我的咽喉。
我没有躲。或者说,我根本没有力气躲。
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我的脖子时,地上那个本该断气的婴儿,忽然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抽气声。
紧接着,是细小、断续,但确实存在的哭声。
李老太的动作顿住了,猛地回头。
我也看了过去。
那个被我全力摔在地上的婴儿,居然还在动。他的手脚微弱地抽搐着,哭声虽然微弱,却持续不断。更让我心底发寒的是,他再次睁开了眼睛,看向我的方向。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迷茫和震惊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毒蛇一样的怨毒。
他没死。
我用了那么大的力气,他居然没死。
李老太已经扑了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,检查他的身体。婴儿的额头有一大块瘀青,鼻子和嘴里有血丝,哭声也时断时续,但确实还活着。
“老天爷保佑……老天爷保佑……”李老太喃喃着,紧紧抱着孩子,再看向我时,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恨,而是夹杂着恐惧和一种诡异的狂热,“扫把星……生了个妖怪……但这是我李家的种……是妖怪也是我李家的妖怪!”
她转向吓傻了的接生婆和儿子:“今天的事,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,我撕烂她的嘴!这孩子是生下来就体弱,磕碰着了,明白吗?”
接生婆哆嗦着点头。李大柱也懵懂地跟着点头。
李老太抱着孩子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压低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给我听好了。这孩子是我李家的命根子。你既然生下了他,就给我好好养着。要是他再出半点差错……”她凑近我,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扑面而来,“我就把你剁了喂后山的野狗。反正你是我花钱买来的,死了也没人知道。”
她抱着孩子,带着接生婆和傻儿子离开了牛棚,把我一个人留在冰冷潮湿的草堆上。
雨还在下,雷声滚滚。
我躺在那里,身下的血慢慢浸湿了稻草。浑身冰冷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李天赐没死。他也重生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从这一刻起,就带着对我的恨意和三十年的记忆。他会比上辈子更早地懂得伪装,更早地学会利用人心,也更早地成为我的威胁。
而我,刚刚试图杀他的举动,已经彻底暴露了我。李老太现在或许因为孙子还活着,暂时不会杀我,但她一定会用更严苛的方式看管我。我的处境,比上辈子一开始,更加危险。
但是。
我慢慢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但是,我也不是上辈子那个只会恐惧和逃跑的罗裙了。
我知道未来三十年会发生什么。我知道这个村子的每一条小路,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外人进来,知道李老太把钱藏在哪里,知道村里哪些人表面和气背地里肮脏,知道李天赐每一个阶段的弱点和盘算。
最重要的是,我知道,我必须活下去。
为了还没遭遇不幸的爸爸妈妈,为了那个还没有疯掉的妈妈,为了我自己。
李天赐,你回来了。
很好。
这一世,我们好好算账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果然如我所料。
李老太把我挪出了牛棚,关进了旁边一间更小、但至少不漏雨的柴房里。门从外面锁着,只有一个小窗户,钉着木条。她每天按时送来一点稀粥和窝头,确保我饿不死,也有奶水喂那个孩子——她现在几乎全天抱着他,只有喂奶的时候才把他塞给我,并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她给孙子起了名字,还是叫“天赐”。她说这是老天爷赐给李家的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
每次她把孩子抱过来,我都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里,投来的冰冷目光。他不会像普通婴儿那样哭闹,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,只是用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观察着一切。偶尔,当李老太不在跟前,只有我们俩的时候,他会试图发出一些音节,不再是婴儿无意识的咿呀,而是某种试图沟通的、含糊的语调。
但我从不回应。我只是像个木偶一样,接过他,喂奶,换尿布,然后把他交还回去。不看他,不碰他除了必要之外的地方,不流露任何情绪。
李老太对我的沉默和顺从似乎很满意,警惕稍微放松了一点点。她开始允许我在院子里走动——当然,是在她和傻儿子的监视下。她让我洗衣服,做饭,打扫。工作量比上辈子同期要大得多,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,也消耗我的体力,让我没力气逃跑。
我默默地做着一切,仔细观察着这个家,这个村子。
我发现了一些上辈子被我忽略的细节。
比如,李老太虽然凶悍,但对村东头的王神婆颇为敬畏,每月都会偷偷送点鸡蛋粮食过去。王神婆是个有些神神叨叨的老太太,据说会看事“治病”。
比如,李大柱虽然傻,但力气极大,而且特别怕李老太的笤帚疙瘩。李老太不在的时候,他其实有点怕我,尤其是当我冷冷盯着他的时候,他会缩着脖子躲开。
比如,村子西头老光棍刘瘸子,经常偷偷摸摸在我被关的柴房附近转悠,眼神让人恶心。上辈子,李老太后来差点把我卖给他。
比如,每隔半个月,会有一个货郎推着车来村里,卖些针头线脑、劣质糖果和山外的新奇玩意儿。那是村里为数不多接触外界的渠道。
我像一块海绵,吸收着所有这些信息,在脑子里慢慢拼凑。
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。
李天赐——或者说,那个有着李天赐灵魂的婴儿——满月那天,李老太决定小小庆祝一下。她杀了只鸡,还让李大柱去村口打酒,请了王神婆和几个平时走得近的邻居来吃饭。
院子里难得热闹起来。李老太抱着“孙子”炫耀,接受着邻居们言不由衷的恭维。她心情很好,指挥我烧水、炖鸡、炒菜。
我低着头,手脚麻利地干活。当我把炖好的鸡端上桌时,听到王神婆拉着李老太在角落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这孩子,额头发青,眼神太亮,不像寻常娃娃……怕是有点来历,得小心照看。你那儿媳妇……”王神婆瞥了我一眼,“眼神也不对,煞气重。母子相克,不是好事。”
李老太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问:“那怎么办?”
王神婆掐着手指,沉吟道:“得化解。要么隔开,要么……得用点狠法子镇一镇。我那儿有道符,你拿来化在水里,给孩子擦擦身,再给你儿媳妇喝一口。不过,这符不便宜……”
李老太犹豫了。我知道她吝啬,但又确实对孙子紧张。
就在这时,被抱在怀里的李天赐忽然大声哭闹起来,不是婴儿那种啼哭,而是带着烦躁和怒意的尖嚎,小手胡乱挥舞,正好打在李老太脸上。
李老太“哎哟”一声,邻居们都看了过来。王神婆趁机道:“你看,这就冲撞了!赶紧的,晚了怕对孩子不好!”
李老太终于下了决心:“成!多少钱我都出!只要我孙子平安!”
王神婆说要回去取符,让李老太准备好干净水和红包。李老太忙着安抚哭闹的孙子,指挥李大柱去准备水,一时没顾上我。
我知道,机会来了。
厨房的灶台上,炖鸡的陶罐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旁边放着李老太刚买回来、准备用来做符水的、村里小卖部最贵的瓶装白酒。我迅速看了一眼院子里,大家都在关注孩子和李老太,没人注意厨房。
我拿起那瓶白酒,打开,倒掉了大约三分之一。然后,我从灶台角落拿起一个油腻的、平时用来装灯油的小陶瓶。上辈子我记得,这里面装的是李大柱不知从哪里弄来的、味道刺鼻的液体,他有时会偷偷喝一口,然后傻笑半天。李老太发现后骂过他,说那是“药死老鼠的东西”。
我屏住呼吸,小心地将那小陶瓶里浑浊的液体,倒进了白酒瓶。差不多到原来的刻度线。晃了晃,颜色几乎没变,但气味稍微有些刺鼻。我迅速把瓶盖拧回去,放回原处。
做完这一切,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端起另一盘菜,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,王神婆已经回来了,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。李老太恭敬地递上红包,又让人端来那瓶“白酒”和一碗清水。
王神婆神神叨叨地念着咒语,把符在蜡烛上点燃,灰烬落入清水碗中。然后,她拿起那瓶白酒,倒了一点在另一个碗里,和符水混在一起。
“这符水,给孩子擦身。”她指着清水碗,又指着混了酒的碗,“这个,给你儿媳妇喝一口,化煞。”
李老太连忙点头,先小心翼翼地用符水给孙子擦拭额头、手心脚心。李天赐似乎很不舒服,扭动着,但哭声小了些。
然后,李老太端着那个混了酒的碗,朝我走来,眼神命令:“喝了。”
邻居们都看着。李大柱也愣愣地看着。
我接过碗。浑浊的液体,散发着酒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。我知道这里面有什么。上辈子,李大柱误喝之后,上吐下泻,昏睡了两天。
我没有犹豫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紧接着是一种古怪的苦涩和恶心感直冲头顶。我强忍着没有吐出来,但脸瞬间白了,身体晃了晃。
“装什么装!一口酒而已!”李老太骂道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放心。我表现得越难受,她越相信这“符水”的威力。
我捂着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,弯下腰,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。
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碍眼,滚回屋里去!”李老太不耐烦地挥手。
我如蒙大赦,踉跄着朝柴房走去。关上门,我立刻扑到墙角,用手指抠喉咙,把刚才喝下去的东西尽可能吐出来。吐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,胃里像火烧一样。
但我的脑子很清醒。
我知道,那点剂量,加上我吐掉了大部分,不至于要我的命,但足够让我“病”上一场。
接下来几天,我发起了高烧,上吐下泻,整个人虚弱得几乎起不来床。李老太起初骂我装病,后来见我是真的奄奄一息,也怕我死了没人干活喂奶,才骂骂咧咧地让李大柱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。
医生来看过,说是急症,开了点最便宜的退烧药和止泻药。李老太心疼钱,只给我吃了两次,见我不再吐得那么厉害,就不肯再给药了。
我躺在柴房的草堆上,时昏时醒。每次醒来,都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——李天赐被抱在怀里,就在不远处看着我。他在观察,在判断。
我故意在昏沉中喃喃自语,说着胡话:“妈……爸……回家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。
李老太听见了,啐了一口:“做梦!死了这条心!”
但我知道,有人听进去了。
夜里,我烧得迷迷糊糊,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了推柴房的门。门是从外面锁着的,推不开。然后,一个小纸团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。
我没有立刻去拿。直到后半夜,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了,我才艰难地挪过去,捡起纸团。
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:“想走?刘瘸子后天晚上去山外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我认得出这字迹。上辈子,李天赐上学后,我偷偷看过他的作业本。这字迹,虽然稚嫩,但架构和笔画习惯,和他一模一样。
他在试探我。
他想看看,我是不是真的想逃,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。如果我去找刘瘸子,他就会告诉李老太,让我再次被抓回来,受到更严厉的惩罚。如果我不去,他或许会暂时相信我真的病重虚弱,或者另寻他法。
我把纸团塞进嘴里,嚼烂,咽了下去。
嘴里满是纸浆的苦涩味道。
李天赐,我的“好儿子”,这一世,我们才刚满月,较量就已经开始了。
但这一次,我不会再按照你的剧本走了。
我躺回草堆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山风穿过破旧窗棂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呜咽,又像是某种预告。
柴房外,李老太的鼾声如雷。更远一点的地方,婴儿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,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我慢慢蜷缩起身体,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——那里因为生产和这场大病,还在隐隐作痛。但比疼痛更清晰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逐渐凝结的决心。
路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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